如果以《道藏》的典籍規範、天條科儀、戒律傳承,以及宗教史的演變脈絡為標準,中國傳統信仰的核心演變,本質上就是一部「巫(原始巫術)法(民間法教)道(制度化道教)」的演進與互動史。
東漢末年張道陵在四川青城山創立「天師道」(後演化為正一派)時並非憑空創造,而是將地方巫術進行了「官僚化」與「倫理化」改造——例如廢除巫術中的血食大祭,改以「誓約」(正一盟威)與手書「三官手書」來向天地神明祈禱,將巫師的「通靈憑依」轉化為有系統的道教的天界官署文書體系。因此,正一派的基因裡確實流著濃烈的古蜀巫術的血液,但只是經過了嚴密的宗教制度化而已。
漢武帝時期曾將東皇太一列為國家至高神祭祀;到了宋代以後,太乙信仰被道教完整吸收,演化為「太乙救苦天尊」等法術神靈體系,並成為道教符籙與雷法中的其中一個重要源頭,也就是後來的太乙法脈。而屈原《九歌》首篇即為《東皇太一》,太乙(太一)本是楚地巫覡信仰中的最高天神與星宿崇拜。
扶鸞(降乩)本質上就是地方性民間「憑依型巫術(Possession Shamanism)」的延伸。雖然歷史上許多民間道或法壇(甚至宋明以後的部分道教流派)曾藉由扶鸞撰寫經書,但其運作機制如——神靈附體、降筆傳示等等;甚至遠在青藏地區也有與其相同的「伏藏」概念,透過「附體」執筆寫出如《格薩爾王》等西藏史詩、及《四部醫典》等藏醫學經典等等,而這些依然是巫術通靈系統的核心邏輯;另外,民間法教(如梅山教的狩獵巫術遺風、閭山的臨水夫人信仰與巫法結合)本質上是地方性巫術在吸收了部分道教符咒與佛教元素後,發展出的實用型民間民間秘密宗教組織,並發展基本的傳承系統,屬於廣義的「巫道」體系。

當然還有很多如「隱仙派」、「文始派」等等,但在宗教學上可以大體粗略地劃分為「道士」與「法師」。道士(正一、全真)需受戒或授籙,依憑《道藏》經文,以「上奏章表、步罡踏斗」的天庭官僚系統的科儀運作;法師(閭山、梅山、六壬等)則多以口傳心授、符咒法術、武壇打鬥、調兵遣將為主,著重於實用性的驅邪、禳災、治病、和合等等與民間需求契合的實用型法術型態。
如果不以混淆的俗稱來看,而是以《道藏》與宗教學歷史為界,民間法教確實屬於「巫道」範疇,而道教的本質則是將巫術進行了天庭官僚化、哲學化與科儀化的產物。許多道教法脈只繼承了道教的「殼」(神靈、科儀、法術、祝由),但中醫系統卻完好地保存並應用了道家最核心的「核」——也就是「陰陽五行的氣機升降」。
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。」
《易經.繫辭上》
「陰陽」和「五行」是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個重要概念,是認識世界萬物存在與變化的基本方方法,成為中國古今地理學、天文學、占星學、星相命理學、自然科學、醫學、生物學、曆法節氣等等核心哲學與思想框架。古代中國先賢相信宇宙內大自然的一切有形與無形的變化(也包括人體內的一切物質與思想變化),都是基於「陰陽」二元狀態變化的圓運動而產生,例如熱與冷、富與貧、善與惡、正與邪、黑與白、高與低、強與弱等等二元物質和意識運動下的「五種行動狀態變化」。所以「五行」的「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」是基於「陰陽」的相互制約、互根互用、交感互藏、消長與轉化、自和與平衡的特性,歸納出「陰陽圓運動」的動態演變過程,用來描述大自然與人體內的「炁」的「五種基本行動狀態和方向變化」,來進行醫療、內外在修練和制定一種順應「道」的生活方式。
「陰陽者,天地之道也,萬物之綱紀,變化之父母,生殺之本始,神明之府也,治病必求於本。」
《黃帝內經.素問.陰陽應象大論》
被奉為中醫最高圭臬的《黃帝內經》,通篇沒有提到任何神祇的保佑,而是純粹的道家哲學展現。 它開宗明義就講述真人、至人如何「提挈天地,把握陰陽,呼吸精氣,獨立守神」。中醫所謂的「法於陰陽」、「春夏養陽,秋冬養陰」,完全是道家「順應自然、與道樞機」教義的最具體落實。它教導人們如何「活在道中」,而不是去「跪拜道」。中醫依據陰陽五行的特性來進行內在修練,這正是道教內丹術的絕對核心。道教認為,宇宙萬物是「順生」的(無極生太極,太極生兩儀,以至五行生萬物),而修練則是一個「逆返」的過程——將體內的五行之氣重新收攏,讓陰陽二元反回一元的狀態,最終「煉虛合道」,從陰陽五行回歸無極的狀態。這些理論從來不是抽象的清談,而是以外在或內在手段去對身體內部「陰陽五行」氣機具體操作的嚴密法則。
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;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形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」
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衝氣以為和。」《道德經》
神靈體系本是「哲學概念的擬人化」,在現在很多所謂「正統」的道教神學中,最高階的神明往往是宇宙生成狀態的具象化。例如「三清」(元始天尊、靈寶天尊、道德天尊),本質上對應著老子所說的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」的宗教化象徵方式。也就是宇宙從「虛無(無極)」到「元氣肇始」,再到「陰陽分化、萬物化生」的過程。如四象中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、應龍,都只是用來象徵五行的生物;而太一的『非二元』狀態也只是象徵接近無極的精神狀態;上古神獸太陽燭照和太陰幽熒也就是象徵陰陽。古人常說「十道九醫」,中醫與道教養生學認為,疾病或不順遂,都是體內或人與環境之間陰陽五行失衡的結果。因此,治病與修行不是單純依靠神明賜予奇蹟,而是透過針灸、方劑、飲食,或是導引(如氣功、舞蹈、吐納、存思、意守等等),來重新調配體內的氣機,順應四時節氣,讓生命體恢復陰陽五行「自和」的狀態。這就是一種高度基於道的哲學與其系統運作的實踐。
「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;肅肅出乎天,赫赫發乎地;兩者交接成和而物生焉。」 ——《田子方》
宗教通常強調依賴外力(神靈的救贖或保佑),但中醫的最高境界是「治未病」與「養生」,這與道教的核心精神完全一致→「向內求(觀)」。 中醫認為人體本來就有自我修復的能力。醫生的作用只是給予一個推力,幫助身體找回「陰陽的平衡與自和」的狀態,這完全契合老子「無為而無不為」的思想。宗教團體可能在神壇前念誦如《道德經》、《清靜經》等等,或以各種科儀去祈福或治病等等宗教性活動。但中醫卻是直接在人體的臟腑與經絡中去印證「道」的運作。中醫將人體視為一個微觀宇宙(基於天人相應交感),當道家說「陰陽的五行相生相剋」,中醫就將其對應到肝(木)、心(火)、脾(土)、肺(金)、腎(水)。「陰陽的消長與轉化」在中醫的方劑與針灸中體現得淋漓盡致。每一帖中藥的配伍(君臣佐使、寒熱溫涼),每一次針灸的補瀉、迎隨、提插,都是在人體這個小星球中,進行天氣(氣機)的調和。中醫師在開藥時,腦中運算的不是神學,而是純粹的「陰陽五行法則」。這本質就是道教最古老的「內丹」與「外丹」技術,卻在中醫系統裡轉化為治病養生的醫學。中醫不講原罪、不講業障、不講冤親債主,只看你體內的宇宙是否「失衡」。治病,本質上就是在做體內小宇宙的「維修、平衡與校準」。
如果要辨證哪個是道教,我認為最基本是依該教派對 「無極」、「陰陽」、「五行」的具體哲學詮釋以及基於其哲學所作出的具體行動,而不是神靈的體系來決定。因為神靈系統可以基於不同時代的各種文化、政治、經濟、營銷方式而有所變化,而宇宙陰陽五行法則是不變且真實的,而且具體地體整個大自然以及我們體內的「小自然」的運作。基於以上原因,大部份教派,本人認為都不算是純粹的道教。如果抽離了我所說的「無極」、「陰陽」、「五行」這套宇宙運作的底層邏輯,道教就會淪為單純的宗教信仰,失去其作為一門「生命哲學與實踐科學」的深度。所以將「是否具備一套基於陰陽五行運作的實踐系統」作為辨識道教的真正標準,就可以還原了道教最初「道法自然」的科學與哲學精神。如果一個教派只知向神明祈求世俗利益,卻不懂得在自身內部尋求陰陽的交感與平衡,就等於捨本逐末,遺失了道教最根本的「道」的教義。真正的道教教義反而是在中醫系統,而不是在各種自稱正統道教的宗教團體。
